琴泉寺的泉
作者：山脉
我第一次听见它，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。寺院安静得很，香火淡淡的，游人寥寥。我正对着那些古老的碑刻发愣，忽然听见了那声音——叮咚，叮咚，像有人在很深的井里弹着一把古琴。循声找去，在后殿的石壁下，看见一脉细泉，正一滴一滴地，从石缝里渗出来，落进下面的石潭。那声音清翠、空灵，在这寂静的寺院里，显得格外分明。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。春天的时候，周围的树绿了，山花也开了，泉水的声音似乎也跟着活泼了些，叮叮咚咚的，像是年轻女子在笑着说话。夏天雨水多，泉流得急些，声音也变得丰沛，哗哗的，像有人在低低地诵经。到了冬天，万物萧瑟，泉水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滴着，声音清冷冷的，听着让人心里格外安静。
最难忘的是有一回在寺里过夜。夜里睡不着，披衣起来，坐在后殿的廊下。月光很好，照得石潭里的水亮晶晶的。那泉水的声音，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，也格外从容——滴，答，滴，答，不慌不忙的，像一位老僧在敲着木鱼。我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只是在耳边，倒像是在心里响着似的。那些白天里困扰着的琐事，那些放不下的执念，在这均匀的滴答声里，都慢慢淡了，散了。
这泉水究竟滴了多少年了呢？琴泉寺建于北周，算来已是一千四百多年了。这一千四百年间，朝代更迭，人事代谢，多少轰轰烈烈的事都成了过眼云烟，只有这泉水，还是这样一滴一滴地滴着，不快一分，也不慢一分。它见过盛唐的繁华，也听过宋元的战鼓；它陪伴过虔诚的僧人，也安慰过失意的迁客。如今那些人都已不在了，只有它还在，还在不倦地滴着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泉水的声音，不像是泉，倒像是时光本身在说话。我们总以为时光是沉默的，是悄无声息地流逝的。可是在这里，在琴泉寺，时光却发出了声音——就是这样清脆的，从容的，永不停息的声音。它不急，因为它知道它比我们长久；它不停，因为它就是永恒本身。
离开的时候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西下，寺院镀了一层金。那泉水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，滴，答，滴，答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叮嘱着什么。我知道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这声音都会在记忆里响着——那是一部永不停息的时光和乐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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